インタプリタかなくぎ流

“Might come in handy one day.”

曲高和寡。

林杏鴻作品《消費・救贖》。全身貼滿信用卡簽帳單的人――這是我在昨天《自由時報》上看到的照片,她(他?)是一位藝術家,正在進行著題名為《消費‧救贖》的“行為藝術”表演呢。
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是在1960年代誕生的一種表演藝術,其起源可追溯於20世紀初頭的“未來派”或“達達派”美術。我在美校時攻讀當代美術,因此比較關心於最前衛的行為藝術,甚至我自己也表演過有些“作品”。
記得在1980年代行為藝術風靡日本美術界,美校校園裡頭當然也不例外,大家都搶先發表自己的行為藝術。現在回想起,校園裡天天可以看到同學們各種各樣的表演,其“離譜率”已經達到瘋狂的程度了。
最難忘的就是我入學不久的那一天,在學校的中央廣場目睹的一場表演。那是一個陽光和煦的春天下午*1,我座在中央廣場的長凳上看著課程介紹小冊。突然間在廣場後邊的圖書館附近掀起了很多人一齊發出的喊聲。隨後我看到很多(可能有三、四十個)男人從那邊一齊跑過來,他們只穿著運動鞋,其他都一絲不挂,連內褲也沒有穿。
他們在廣場裡形成了一個圓圈,連續喊了幾種莫名其妙的口號,然後像一陣旋風般地飛奔而去。我簡直張口結舌,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特別使我最驚訝的就是周圍看著這個“非日常”表演的同學們幾乎都沒有顯示出感到奇怪的表情,好像對他們來說是個司空見慣的事情似的。
以這場表演為開端,之後我在校園裡看到好多行為藝術作品。有一次我上課時在圖書館後邊的樹林裡發現二十來個同學埋在地中的情景。他們把脖子以下的自己身體埋在地中,地表面上僅僅看到他們的頭部,好像在田裡種的洋白菜那樣。按他們的解釋說,這個“作品”的含意就是“與大地合在一起,感受到大自然的氣息”什麼的。
當時我雖然不太懂得他們“作品”的意義,但還是感動地不得了,就想:不虧是美術學校,校園裡天天可以看到這種行為藝術多麼地前衛多麼地另類啊。於是我跟幾個同學一起開始“創造”出自己的行為藝術了。

作品一:午餐時我們幾個人闖進學生食堂裡,然後突然開槍(當然是氣槍,可是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大聲喊出幾個詩篇的句子。……對舒適地用午餐的人來講,這無疑是令人皺眉的事了,真是個旁若無人的行為。
作品二:在鐵路道口旁有一位盛裝的女人使儘地拉著很大的麻袋,麻袋有一個人體的大小,從袋子裡露出人的赤腳。……我們本來把這個情形拍成小電影作品,但是開始拍攝不久就有了問題了。因為在路上看到我們行為藝術的人們都很吃驚(那當然的了!),就以為這位露出赤腳的人被火車扎死了。有人喊“趕快要報警!”,周圍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我們匆匆忙忙地收拾了拍攝器材,跟表演“屍體”的同學一起逃之夭夭。

現在回顧起,我簡直害羞得有個孔洞就想鑽進去。我們的那些表演並不是藝術,而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的幼稚行為。我們的那種行為藝術對一般人的生活一點都沒有用,更不用說無法令人感動。當然我並不主張藝術中存在“有用”與“沒有用”的區別――像過去納粹黨政策那樣。
可是至少可以承認,當時我們的心裡有一種夜郎自大的心態:這是高尚的行為藝術,能創造出這麼高尚的藝術,我們還是多才多藝啊! 甚至有時會埋怨:之所以老百姓無法理解這種行為藝術,是因為他們的藝術欣賞能力太低。
啊〜求您給我一個孔洞所可以鑽進去的!!
我昨天在報紙上看到全身貼滿信用卡簽帳單的人,還是感覺到這位藝術家自命不凡的心態。據報導,她透過這種行為藝術“衝撞現代人生活,反映現代人的生活實況”。這麼一說,她身上貼滿的簽帳單是不是象徵著現代人債臺高築的苦楚什麼的? 那不是太單純太淺薄嗎? 還不如些一篇意見投稿給報紙讀者欄目,何必特意在大家面前這樣故弄玄虛?
我在她的表演上聞得出跟以前的我一樣的那種自大的心態來。
中文有一句成語:“曲高和寡”。我們這世界有時的確需要高尚的藝術,有時需要欣賞藝術而展開想像力的翅膀,這我並不反對。但我們至少需要擁有辨別出這種虛假藝術的眼力。對這種藝術我們應該堅決地說:“你這意味著是什麼? 我看不懂”。

*1:日本的學校基本上都在四月份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