インタプリタかなくぎ流

“Might come in handy one day.”

宰雞。

究竟怎麼回事?一點點聲音都嚇得我心驚肉跳……大海裡所有的水,能夠洗淨我手上的血跡嗎? 不,恐怕我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無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紅呢。

――莎士比亞《馬克白》第二幕

十幾年前,我在日本九州的農村工作的時候,與幾個同仁一起搞“副業”。我們利用“過疏”農村休耕地蓋起了雞舍,養了幾百只母雞,把雞蛋送到市場批發銷售以補貼生活費。為了提高雞蛋的附加價值,我們以放養的方式養母雞,並且以大約二十比一的比率加公雞,讓母雞們下個「有精卵」。這種「有精卵」與一般在超市裡賣的十二個一包大約一百幾十日圓的雞蛋顯然不同,能以四百日圓的高價賣給客戶呢。
除了養雞方法儘量追求“食物安全”外,我們還講究母雞們的飲食情況。喂她們吃的飼料不採用農業合作社(日語叫做「農協(のうきょう)」)所推薦的混合飼料,我們把玉米、麥糠、魚雜碎、青草、牡蠣殼等親自調配的飼料給母雞們。她們喝的水也不放過,給它們加黑醋等材料的特製飲料水,這與密閉無窗雞棚式的大規模“工業養雞”完全不一樣。
母雞老了以後就不下蛋了。已不下蛋的母雞叫做“廢雞”,我們只好把它宰掉。你說這無情無理嗎? 我倒不這麼認為。因為我們不是養寵物,而是養牲畜。不下蛋的母雞已失去它活下去的理由,在這裡沒有任何可以留情的空間。農業或者畜產這個行業本來如此排除弱小衰老,普遍收到“優生”思想的支配。
說實在的,我第一次宰雞時心裡非常難過。因為我跟它們接觸了好久,對一直乖乖地給我們下蛋的母雞們我已經有了一種“感情”了。但是不管怎樣要做畜產的人離不開屠宰這個任務,於是我請教養雞專家宰雞方法。
我怕有人讀宰雞方法的細節感到有些惡心,因此不再詳細寫了。反正,用非常銳利的宰雞刀準確切斷頸動脈後排除全身血液(如果剩下在體內,肉味就不佳了),然後把它泡在攝氏六十度的溫水十幾秒後拔掉雞毛,再分解成各個部位、內臟及骨頭……。喔,我還是說明得夠詳細,很抱歉。
除此之外,剁開雞肉的方法有好多技巧,比如在關節部分必須看準下刀的位置(這樣不必太多力量)、雞里肌(笹身)的切下方法、把翅中(手羽中)做成“鬱金香(炸成棒棒糖狀的雞肉)”的方法、砂囊的處理方法等等,但不再寫好了。
宰雞時比較有趣的是――母雞從容,公雞亂動。母雞們一旦被我們抓住,就會認透“吾命休矣”而“從容就義”,又幾乎沒有臨終之前的手腳亂動。公雞可就不一樣,它們“挨刀”時逃來逃去,飛來飛去,甚至有時候躲在其他母雞的後面把它們當做自己的保護傘。被抓住以後也一點都沒有“諦念”,一直在喳喳呱呱地叫,被宰掉以後幾分鐘還會亂動呢。
還有一點我發現,宰雞剁開的過程當中有一個“生物與東西的轉折點”。也就是說,拔掉雞毛後一開始自己手裡的明明是一個動物的屍體,但隨著剁開分解到了某一個階段時突然感覺到這已經是個我們看慣的普通雞肉了。我剛開始學習宰雞時認為在這個轉折點好像含有某些崇高的意義,但完全習慣於這個作業以後就感覺不出來了。我只是默默地宰雞分解切出雞肉而已,絕對不是其他的。
離開那個農村之前我宰的母雞和公雞,已無法數清有多少。我的兩手已經染透它們的血液了。我本人並不相信死後世界,但如果萬一存在黃泉,上帝還是要我下到閻王爺那裡吧。